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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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世》【开宝/伽小/架空/存稿】

《忘世》

【0】
——世人当知,当世豪傑有阿德里之伽罗,生死不离道也。人生不过一场肆意,犹自不拘也。刀剑相向之时,未忘道之一字,生死有命,坦然以对。

黄沙漫漫,大漠荒凉。

黄沙之下,是死去的城。阿德里遗址的确实位置已经无从考究。就在一夜之间,那座繁荣而强大的城市悄然覆灭在这世间。像阿特兰蒂斯一样,永远地沉没在历史的海中。而一切的种种,前尘往事,渐渐在这世间褪色。时间冲淡了许多事,而历史冲散了的,却是故人和故里。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唯一存活下来的上将伽罗要去赴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葬身的地方是身在千里之外的双星城。这些话看似荒诞离奇的话剧,却流传了百年之久。真与假早已无法考证。只是世人总会叹息,英雄尚年少,未立于世也,遗立于世也。

他的一生,都是一场传奇。

伽罗是个带着悲壮色彩的英雄。但正史对他的描述却只有寥寥几字。他的人生,掩盖着神秘的色彩。讽刺的是,他的出生到死亡几乎没有任何详细的记载。只道少年出自阿德里,骁勇善战。他的一生,只留在孩童的歌谣之中和说书人的话本。

遗立于世,亦不忘于世。

【1】
是夜,月色朦胧。

万物皆有衰败之事,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阻止他的离去。生死有命,只怕错负年华,苟活一世。不论轮回多少次,他知道那个人还是会选择瞒着他垂死的事实。这是他最后的温柔,也是他最后的残忍。他对谁都狠心,包括他自己。

因为他的死,也是他设计的一环。

刀疤族的入侵中,没有谁是无辜的。因为那是战争。而战争,注定有伤亡。即便是他的手,也染上了无数的鲜血。温暖的血液流淌在指缝之间,注定了他今后要背负的还有罪恶感。这场战役之中,没有人是对的,也没有人真正赢得了什么。

很久以前,久到博士还没有去世,那个人还在的时候。他们会坐在这屋顶上畅饮独酌。那个人总是很潇洒地把那壇酒隔着嘴巴一段距离,倒入口中。他的笑很疯狂,也很肆意。

「小心。若我生死未卜,或者不幸身亡,你会等我吗?」他问他的那天,正好是中秋时节,花好月圆。

他记得很清楚,他自己的回答。

「不会。」他垂下头,把杯中的酒一喝而尽。当他抬起头时,那个人看着他,眼里尽是温柔与欣喜的笑意。像是长舒了一囗气一样,抚平了内心的疙瘩,脸上写满了「那就好我很欣慰」的表情。

「那就好。」

后来,一语成谶。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他忆起了这段往事的时候,当年埋下的花雕的香气早已溢出了千里之外。久到了他参加了甜心和开心的婚礼,久到灯老板抱了孙子。他还是改不了坐在这上面喝酒的习惯。

原来这一切,已经过了很久了。

同样的月光和美酒,相似的景色,恍若当年。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①

不忘于世,却未留于世。

注解①:出自唐代诗人刘希夷中的《代悲白头翁》

【2】
认识他的时候,他们还是对立的。一个是阿德里城的族人。一个是双星城的守护者。世仇让两人注定刀刃相向。这还要说到百年之前,另一个死城——灰城的往事。据说是因为双星族人出卖了阿德里族人,加上坚持不肯出兵支援被灰城所包围的阿德里城,才间接导致阿德里城的沦陷。后来愤怒的阿德里族人反败为胜,渡过了坚难的抗战时期,反灭了整座灰城。屠了灰城后,转而准备向双星族宣战。

后来这一段历史成了这两个族的之间世代无法解除的隔阂。因为他们之间横着一条满是鲜血的横沟。世代的阿德里族人受到的教育里,其中有一项便是不忘家仇国恨,与双星族人誓不两立。受这些思想所影响,伽罗自然对双星族人没什么好感。更何况,他的父母也死在那座战争之中。但伽罗和其他族人的区别在于,他不会隨便杀人或趁人之危。他认为这是可耻的。而他本身也看不起这种巴不得勝之不武的人。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底线。但是作为阿德里族战绩最显赫的上将,骨子里却厌恶着战争。

说来可笑,但这却都是事实。

看似不合理,但若你诞生在战场上,每天麻木地看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倒下,和平大概会是个很强烈的愿望。因为他们渴望结束这一切。

所以若不是为了营救一位越境到阿德里,被判死刑的双星官员,伽罗是八辈子也不会碰到小心的。

但这一切,偏偏发生在彼此的身上。

刹那间便展开了一场恶斗。小心需要闪电般躲过漫天的箭雨,还要护住那人的安全。阿德理的士兵知道来着是双星族人,个个都发了狠地往箭上涂毒。小心要承受的不仅是箭头的刺痛,还有来自阿德里的怒火。

而那条来往阿德里的密道,在那个官员进入以后便马上封了起来。小心作为掩护把追兵引向了另一边的死路。

也就是说,这一趟任务根本没有回去的可能性。这一点,在他进到阿德里的时候便清楚意识到,所谓全身而退,是不可能做到了。

现在的他,苟延残喘,九死一生。

「过来。」

一把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个人用毫不保留的力度把他扯上另一个暗室。他的后背触碰到一个有温度的肉墙,明显是男人的胸膛。强大的力度硬生生让自己变得像只无法动弹的小绵羊。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去挣扎。只得循着那双覆在自己伤囗处的手推测着人的意图。那个人在他身后悄无声息,仿若鬼魅。小心不敢妄然行动,即使膝盖上绑着一把可以一刀便封喉见血的匕首,他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可以控制住这个局势。加上他仍未断定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不会动什么歪脑筋。」沙哑的嗓音像含着石子一样,那个人贴近小心的耳边轻声地说道。如果是男女的话,这种距离大概只能用暧味两个字来形容。

可惜的是,小心是男的。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只有半个衣柜大的空间此时挤了两个人。这个隐藏在柱子里的密室让两个人的身躯紧紧贴过在一起,分不清是汗水或鲜血,他的衣衫凌乱不堪,衣服的布料早被磨破,密室里只有他喘息的声音。他的脑子很乱很乱,思绪就像一团线怎么扯也扯不直。

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后,那个人推开了门。咯吱的一声,黑盒子被迫揭开,澄阳一拥而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一个踉跄,他被人推了出去,因为双眼突然接触到强光所以下意识是闭上了。他向前摇摇晃晃地冲了几步,最后因为重心不穏再次落入了那个人的怀抱中。这次是正面的。所以他半眯的眼睛只瞧见了他的发色。不同于大海的碧蓝,也不同于天空的蔚蓝。他的蓝像这两种蓝融合在一起,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这样的蓝这时又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白。

逆光之下,很是耀眼。

那双眼睛凝视着小心,漠然的神情让小心看不出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擅长观察人的小心,此时也看不透眼前的人。

「前面左转的第三个木柱有个暗门,开了以后有条密道,依你的速度,走五十分钟就可以出城了。希望你中途不会失血过多。出去了以后,就靠你自己了。希望你有命回到双星城。」

满不在乎的神情加上结尾处的倜侃,让小心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没有哪个阿德里人会愿意放过落入他们手中的双星族人,更何况他还是救走阿德里罪恶的人。於情於理,他都应该把自己当俘虏交出去,或者拖着他的尸体过去。他就不怕别人把他当共犯或叛徒么?

「为什么……帮我?」他低下头,沉吟着。

「帮你?别搞错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我只是看不惯那么多人打一个而已。以多勝少,勝之不武。这是我最不耻的。」脸上挂起了亳不掩饰的厌恶,嘴里说出的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他觉得,这种事很恶心。

「记好我的名字,伽罗。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会拿了你的首级的。」与方才的嘲讽不同,现在的笑代表的是挑衅。小心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谢」字便转身离去。

伽罗挑眉,同样转过身子,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3】
没有等到他们开战的那一天,阿德里城便消失了。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毫无征兆的地震令整个阿德里陷至万丈之深的地底下。一切发生得太快,阿德里族人全数罹难,无一生还。

听到这个消息后,小心才如梦初醒。

那个人,不在了。

这个震惊了世界的消息传到了双星城里,有人欢喜有人悲。虽然不用在担忧阿德里的侵略,但良心的存在促使他们自发组织一个默哀活动,燃点烛光静默一小时。

人就是那样矛盾的生物。

那个人也是。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良知。

也有人担心双星城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阿德里,但族长明确表示担心是多余的。这儿的地基稳實,且不在大漠之內。阿德理建在流沙之上,地基年久失修才导致这场不幸的災难。

这个答案虽合理,但却令人唏嘘不已。

毕竟当世最强的建筑机械师凯撒出自阿德里,如今却死在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阿德里之城之下。

人们能做的,只有叹息和吸取教训。日子还是要过的。

小心点燃了手中的蜡烛,蜡烛是花心替他捎来的。他看着烛光,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思绪,舌根充斥着苦味,徘徊不散。恍惚间,竟差点把烛光错看成蓝色的幽火。

明明昨天还那么意气风发。

今天便失约了。

「咳……没想到咳……双星城的人还有……咳良知。」一把声音从小心身后响起,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小心的动作一顿,这是他的寝室,就他一个人住。而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人的手与膝盖流血不止。只是一路都被他运功所压抑着。但一个人的内力有限,加上体內剧毒未解,脸色苍白,嘴唇发黑,额头冒出丝丝细汗。但却依然笑得灿烂。就像初次见面的那个笑容一样,张狂而美丽。

「好久不见。」力气不足让他的身子倚向前,小心一个箭步,接住了他。

「好久不见了。」他拍拍人的背,舌根的苦涩悄然散去。心中的闷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未曾失约。

【4】
原来,阿德里族的覆亡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而这个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凯撒。至于原因,便得牵扯到上一代的时候,凯撒的父母被怀疑是灰城和刀疤军的间谍。当时虽没有直接的证据显示这件事,但凯撒的父母没能受住舆论的压力,双双服毒。只遗留下八岁的凯撒。后来凯撒被送到孤儿院去,再后来,已经是当世最出色的机械建筑师之一了。

同一时间,他也是伽罗的师父。他是凯撒的徒弟,而且还是最出色的徒弟。所以,凯撒才会把伽罗支开他到双星城那里去。

当伽罗意识到师父的不对劲时,一切已经太晚了。他原路跑回去后,一堵透明的墙壁止住了他的去路。他怎么推,怎么砸,也过不去。他只能看师父站在城墙上,在城下塌时,纵身跳下。他拍打着墙,呼喊着凯撒的名字。可是怎么也传达不到。这个墙还有隔音效果,所以一切迅速消失在无声之中。

凯撒的服仇,便是同归于尽。

这场服仇,对谁都残忍。不论是生者,还是逝者。这场服仇,所有人都输了。包括凯撒自己在內。唯一幸运的是,凯撒的赌注中,没有伽罗。

这是凯撒最后仅剩的温柔,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注定回不了头。

再后来,来的路上遇见了早已埋伏在路边的刺客——遗留的灰城族人。原来,灰城的人知道凯撒的计划后便准备坐等鱼翁之利。他们也知道凯撒也大可能会放过伽罗。但是伽罗作为名扬千里的战神是个非常大的隐患,他们尝试过拉拢伽罗,可是都被回绝了。因而设下埋伏,趁伽罗不备,斩草除根。

「大概就是这样子吧。」伽罗平淡地说着,仿佛只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小心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并帮他包紥好伤口,缠上绷带。

「嗯。那么,你现在的去留呢?」小心撕掉多余的绷带,覆盖在那人渗出血水的地方。

「大概是,四海为家。」他耸肩,无所谓的表情让小心觉得自己白担心他了。

沉默良久,小心只是吐出一句话。「不怕死的话,可以留下。」

「你在建收容所?」伽罗挑眉,他可不记得哪个双星人会收留阿德里族人。一般来说,避如蛇蝎。虽然自己也做了件奇怪的事。

「一人一次。互不相欠。」

淡淡的一句话,忽然让伽罗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奇迹。

「你说的,我是不会道谢的。」他歪头眨眼,露出一个微笑。

【5】
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伽罗以小心表哥的身份住了下来。毕竟都是男的,所以也没什么觉得别扭的。而在添了一张床后,今后的同居生活便开始了。当然,钱用的是小心的工资。

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伽罗算是看出来了,小心是个不擅言辞的人。也就是那种虽然寡言,但是你会感受到他在关心你的人。而且他很少拒绝人,这也导致有的时候他的工作会比普通人多了点。但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倒是伽罗自己有点儿急。

伽罗看来,他的人好到有点儿傻。比如明明一碰猫便会长疹子还要帮那个叫甜心的老板娘照顾一个星期的猫。那还是只来自西域的波斯猫。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是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两手却捧着一只大肥猫和一个篮子回来。伽罗只得叹气认命,这人真的很善良。

真希望,他这一面永远也不会改变。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的一句话,使伽罗愣住了。

自己这是在……欣赏他?

后来仔细想想,伽罗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接受了许多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会学着到厨房生火,看小心做饭。他会学着扫地,给小心打扫卫生。他会学着到外头和双星人聊天。他会学着哼起双星族的民谣。

他会渐渐融入双星族人的生活当中,而这一切似乎变得理所当然。他喜欢上这里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一切。但是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乡只有一个,是阿德里。

他曾经在那里长大,也是在那里的缘分石前跪下拜凯撒为师的。他记得那时的夕阳很美,紫色的晚霞映照着他师父高大的背影。他很想念以前的日子,很想念阿德里。他应该时刻记住,他的家乡,只有阿德里。

可是现在,他似乎很少再忆起那个地方了。明明他的心还是在流浪。

说到底,他现在还是寄人篱下,四海为家。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种莫名的失落和无措,像不断地追逐着正在落下的夕阳一样,什么也没抓到。

他做了个梦。夕阳余晖洒落在一个人的背影上。那个人拉着伽罗的手,越过了一座长长的橋。

「回家了。」

光影班驳交错。恍惚之间,伽罗看见云层散开了。曙光落在那人身上,很是耀眼。

「醒了?」

伽罗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站在他旁边的小心。他看见窗边的晚霞,橙红色的天空染红了云朵,形状各异,变化万千。

已经到黄昏了。

那只猫此时已经熟睡了。厨房里正飘散出肉汤的香味。小心挽起袖子放置碗筷。

「家里没猫粮了。」

语毕,又继续投入厨房的战场。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万般的思绪突然一瞬间理清了。他看着那只猫,目光柔和似水。

是他庸人自扰了。

这不是,已经有家了么?

【6】
当小心意识到自己喜欢谁的时候,他差点被一个姑娘强吻。那姑娘是个痴情种,看见自己一直爱慕的小心,便疯了似的扑了过去,拦也拦不住。附近那些正在回家的途人见状,纷纷躲开或躲一旁看戏。千钧一发之际,小心被人拽上了空中。那人运气,用轻功把他提上了旁边的一棵树上,二人稳稳地站在树幹上。一个粉色的卡片忽然啪一声粘在了小心的身上。

上面写着,我喜欢你四个打字。

「咳。」小心突然有种莫名奇妙的紧张。他才发现,原来这是「结缘树」。「这是结缘树。」

传说只要在卡片上写上自己的心意,把对方约到这里就可以长长久久。

小心看着那些被风吹起的心意卡。热情似火的粉色卡片在树上摇曳着。那个姑娘走后,人也都散了。

四处只听见几声鸦啼和沙沙作响的枝叶。

又是黄昏。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带你来干吗?」

小心看着他的侧脸,刚静下来的心又乱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他动了动嘴唇,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为什么带我来?」小心的声音,居然带了点颤抖。

「我心悦于你呀。小心。」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夕阳的原因。伽罗居然有点儿脸红。不过伽罗从来不是一个会憋住内心世界的小女生。喜欢就喜欢了,别扭什么呢?

「我喜欢你,小心。」他正视着小心,又开口道。然后一个横抱,抱着小心回到地上。小心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坐到了地上。伽罗掏出一长粉色的卡片,一字一句写上了一句话。

然后,绑上石子掷上树上。

第一次,掉进旁边的水里。

第二次,掉在地上。

第三次,抛了绳子上去,卡片却掉了。

第四……第五……

小心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阻止他。只是站在他的身旁,看他扔卡。

「成功了!」

小心抬头,那张卡片终于不负众望地挂在了树枝上。伽罗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他走到小心面前问:「怎么样,考虑好了不?」

小心抬起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凝视着伽罗。他试图找出这是个玩笑的可能性,但事实上并不是。他闭上眼睛。

似乎还是可以看见他。

果然是,喜欢上了。

「我也是。」

最幸福的,不过是两情相悦。

【7】
若只是停留那个时刻,这会是一个很美丽的圆。

可惜的是,月阙的时间总比月圆长。

一份急报的到来,让他措手不及。刀疤军要进攻了。越过大漠,挥军联合灰城遗臣直逼双星城。举着火把,铁蹄的声音不断逼近。小心站在城场上,站了三天三夜,手上的望远镜根本不敢放下。刀疤军的阵地在五公里以外。三十分钟以內便可以冲到城门前。

然后,双星城也许就会变成下一个阿德里。

刀疤军的军队有狼中之虎,兽中之王的称呼。据说他一夜灭了漠北外的十族。原因是因为那十族拒绝归顺于刀疤军。因而惨遭屠杀,十族守领的头颅被插在长予上,高挂在营地内。自此各方势力都忌讳刀疤一族。与之相恒的,便只有早已灭亡的阿德里。阿德里人擅兵阵,精通军事,因此刀疤军鲜少与阿德里爆发冲突。

过去曾尝试过征服阿德里,只是惨遭屠城后,残缺的兵力让他们再也不敢贸然出兵。所以这几年也相安无事。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会老实。

阿德里的灭亡,成了刀疤一族攻打双星城的一个机会。对于刀疤一族来说,资源丰富的双星城无疑是一塊肥肉。而现在,这塊肥肉躺在他们的刀刃之下。对于猛虎来说,这是个天大的诱惑。

「哈哈哈!王求!你也没想到有今天吧!没了阿德理!你们就是一群废物!丧家之犬!」刀疤军的大将坐在城门前,背后是百万大军。他们高举着出鞘的长枪,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鼓声。一个士兵吹响了号角,其余的士兵整齊的喊著:「刀疤出鞘!尔必祭血!刀疤出鞘!尔必祭血!」

小心皱着眉头,一只手紧握着刀柄,脸色苍白。双星城的士兵安逸惯了,尚无实战经验,且军心散涣。若刀疤军硬攻入城,只怕会溃不成军,血流成河。

「你觉得,勝算多大?」那人把头探出城墙,然后又看了小心一眼。他蹲在这里三天三夜,每天都为小心带来饭菜。

小心抿着唇,垂眸。

这个答案,谁都知道。

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战败。

他的命,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不想死。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一战!要么!交出战神伽罗!」

刀疤军的将军扯开嗓子喊道。

这一句话里,「伽罗」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伽罗站了起来。小心尝试去抓住人的手肘,可惜未果。他愣住了。人的衣袖从冰冷的指尖划过,就像一条鱼,手一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下一片喧嚣。士兵们被这场变故嚇到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到最后,不知道是谁,向着天空喊了一句话。

「把他交出去!不然死的就是我们呀!」

「平常阿德里人对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次还想拖着我们去死!我可不依!」

「您就当行个好!滚回你的阿德里吧!」

一言一语,谩骂声四起。他们举起手中的剑,一步一步向着城墙逼近。伽罗站在上头,犹如站在一座孤岛之上。双星城的人认为,这场莫需有的危机都是因为这个外来者——伽罗带来的。这个外头者还是来自与他们有世仇的阿德里,若是留在城里,不但可能遭受灭顶之灾,更甚者会养虎为患。因此他们开始呼喊着,让伽罗滚出去。

面对着士兵们如狼似虎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淡然地看着城下的那片大军,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就像一汪静止的清泉。他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似的,微微扬起了嘴角。

「都给我住口!」一把声音从伽罗的身后传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映入伽罗的眼帘。

那便是双星一族的族长——王求。

老族长手持木杖,一步一步走向城墙。因为身体原因,他需要借助侍卫的帮忙,才能到达城墙的上方。他屏退上头的人,独自一人走到伽罗面前。

正当所有人陷入疑惑之时,老族长作了个惊人的举动。

他双膝跪地,俯首向前。

「是我对不起你们,要怪就怪我一个好了!我这条命可以给你们……呜……是我害了阿德里,全部都由我一个人承担!但是双星城是无辜的呀……求求你了……」

句末已是老泪纵横,全然没有了平日里严肃端荘的模样,一字一句像是未写完的血书那样,一笔又一笔刻在了伽罗的心上。

举动一出,四处哗然。

磕头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伽罗此时已经没有心情理会旁人的目光了,他心里明白,老族长求的不过是安稳。

这一跪,不仅是哀求,也是逼迫。

无论如何,这双星城是待不得了。

伽罗说,小心你说呢?

小心咬着唇,他垂下头。

「你知道的。」

伽罗笑了。他的笑就像初见时那样,陌生又疏离。

他说,闭眼。

他又说,如你所愿。

那个人脚尖一点,提气,疾风呼啸而过。

小心再次睁开眼时,那个曾经许诺过伴他一世的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一次,竟是连他的衣袂也没有碰到。

小心忽然感受到一股锥心般的疼痛,从他的胸口蔓廷至全身。身体仿佛被潮水所淹没,他无法呼吸,像被关在了黑盒子里。仿佛下一秒,这个盒子便会下墜至幽黑的深海,迷失于其中。

很久没有那么痛了。

那是灵魂与肉体的分离,他被硬生生地抽去了魂魄。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被抽去的事物是什么。

他到底在渴求什么。

茫然不解的目光落在了城墙之外。

过了不知道多久,吹起了漫天的黃沙,他却不敢合眼了。

他怕,他会错失了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就像光一样,消失在永夜之中。

一切的一切,终究抵不过一场日落。

【8】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亭外正下着连绵不断的雨。亭上两旁都是水,碧水凝光,半映老舍故居。

江南烟雨蒙蒙,人入其中则仿如入画。雾霭笼罩着大地,偶尔可以看见几点墨绿与嫣红。接着又隐于雾中。

小心听见一把声音,那是一把很好听的嗓子,似水一般,温润如玉。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守护者居然是个断袖。」

爽朗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像一只自由的飞鸟,又像一阵来去自如的风。

——「无聊。」

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他呆呆的看着亭外,脑海却一片模糊。他看了好一会儿, 又把目光投向湖面上。湖上泛起阵阵涟漪,那是一个晃动的影子,准确来说,是倒影。

倒影之中,是小心从未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佇立于黄沙之中,破烂的灰色衣裳上沾满了血污与尘沙。他半跪在那片沙石之上,单手撑在了一把长剑身上。那把长剑有一半嵌进了沙海之中。那个人喘着气,额间流着细汗。他的手臂上隐约可见狰狞的伤痕,一道长长的口子覆在他的手臂上,脸上还有几道清晰的血痕。

是那个人。

那双充血的双目爆发出凛冽的杀意,就像一只嗜血的黑豹,张开了他的尖牙利爪。也许下一秒,你就会被撕成碎片。凶狠的眼神凝视着前方的敌人。

在他前方的,是一片浩荡的大军。

小心听见那个人在笑。

他笑的很疯狂。

他说,你们太天真了。

「你真的以为?我跑了这么久,是要逃跑吗?」

他抑起头,高声地说着。

「哈哈哈哈!错了!你们都错了!」

他垂下头,双手搭在剑柄上。细碎的沙子在他指缝间流过,剑刃泛起了逼人的寒光。

「你们忘了吗?我可是,凯撒的徒弟呀。」

小心的胸口突然没由来地抽疼了一下。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感受到一阵冰凉。

只见那个人腾身飞进千军万马之中,燃点了火药,然后一剑刺向了流沙。

「掩山河。」

霎时间,地面剧裂地震动着。随即,沙海被强行划出了一道裂缝。当那个军队的将领意识到,这是个死亡的陷阱后,一切已经太晚了。

整个大军陷入了万丈之深的地穴之下,等同于摔下了断崖,全军覆没。

小心看见了在那之中的他。他还是在笑。但这次他从未见过的笑颜。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不知道凝视着谁。与方才的嗜笑不同,他的眼神里,有温柔,还有眷恋。但到最后,他像是妥协了一样,平静地闭上了眼睛。只是脸上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

小心听见石塊滚动的声音。一瞬间,沙石碎裂,赤马嘶鸣,还有惊恐的惨叫声和浩哭。但是一切很快被一片沙海所扑灭。那片大军便与那个人一同淹没在漫天的黄沙之下。

这片黄土,成了一座偌大的孤坟。

四处只遗留下七零八落的干戈,还有几支早已折断的旗杆。那塊不成样子的旗帜此时只看见一只角。

一片萧然。

只剩下飒飒的风声。

恍惚之间,雨水打落在其中,硬生生敲碎了里面的倒影。再看过去,依然是一片碧水荡漾。

雨还在下。

【9】
「你怎么来了?」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石子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偶尔听到几声水花飞溅的声音。小心转过身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亭前。墨灰的长衣上看不见一丝繁琐的纹络和配饰,仅见一条同色的衣带束着腰,让人的身影显得格外高挑。腰间别着一把长剑,浅蓝的长发用一根黑带束起。那人撑着一把雪白的油伞,佇立于雨中。伞下是一副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面孔。

两道剑眉此时紧锁着,他抿着唇,把那只没有拿伞的手伸向前方。「怎么连伞也不带就出门了?」那是有点责备的语气,但一出口却不经意放轻的声音,就像这场渐渐变小的雨一样,天上落下的银箭渐渐化为柔软的银丝。云层之间透出了一缕柔和的微光。

小心茫然地看着那人的掌心。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刚才看到的,也有他从未看到过的。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一棵挂满了彩带的大树下。那个人竭力地跳着,似是希望把手上的东西扔上去。由于好几次都不成功,所以显得有点儿滑稽。

接着,他又看见他自己坐在屋顶上,旁边坐着另一个人。回忆里的红霞化为一片朦胧的夜色。忽然,旁边的那个人闭上眼睛,把头侧向小心的肩膀。幸好黑夜掩住了小心脸上露出的,小小的红晕。脖颈处感受到那人的气息,一呼一吸吐出的热气让小心有些无所适从。他的身子像疆硬了一样。尽管知道这人很大机会是在装睡,他还是不敢施展太大的动作。

也许,他不太想惊扰到那人,还有他自己的美梦。

从来没有人离他那么近。

小心听见他和那个人的对话,准确来说,是他的自言自语。

——「喂,起来。」

——「……」

——「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么?」

——「……」

——「罢了。」

到了最后,他听见自己妥协的语气。当然,还有小小的宠溺。小心终是应许了那人的行为,尽管带着小小的私心。

错乱的记忆一下子令小心的脑子乱了,就像一本掉进水里的书,里面的字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他像一个被抽离的主角,置身于事外,看着不属于他的故事。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小心的脑海内盘旋着。那把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小心的名字。他说,早点儿睡吧。他说,别着凉了。他说,小心危险。

他说,回家吧。

回忆中的声音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断断续续的回忆渐渐拼凑出一个人的样子。

小心抬起头,那个人正站在他的身前。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搭在了那人的手心上。嘴里不受控制地喊出了一个封尘了许久的名字。

「伽罗。」

这句话,仿佛等了千年之久。

沉睡在深处的记忆终是被唤醒。

这是个很短的故事。故事的结局并不完美,没有白头偕老,也没有相守一生。手中握紧了好几天的同心结还来不及递上,两人便天涯永隔。

终究是晚了一步。

「伽罗。」

小心仰头看向天空,雨已经停了。深深的云层逐渐散开,雾雨散去,曙光落下。

小心的目光看向那个人,他握紧了那人的手,踏向前方。

「梦该醒了。」

「嗯?」那人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但小心只是摇摇头。

「别装了。」

「你是个,早已逝去的人呀。」

时间仿佛静止了,小心垂下头,即使在梦里,他还是那么温柔。但现在那手心上的暖意却让小心感到彻骨的寒冷。就像这句话,还有那个无可改变的结局一样。

「噗嗤。」

那个人——伽罗笑了。

「哈哈哈,还是被你发现了。」

「啊——即使在梦里,你还是一样无趣呀。」

他不理会小心惊讶的神色。只是使劲拉过小心的手,拉着小心走出亭子。

小心任了。

伽罗撑着伞,把伞小心翼翼地倾向小心。尽管雨停了,他的伞还是没有放下。那条路很长很长,而且因为下过雨的关系所以比平常更滑。一不留神便会滑倒在地上,摔个四脚朝天。

伽罗很认真地走着,在这过程之中,一次也没放开伽罗的手。倒是小心扭头,看着伽罗。倒是他自己看得失神了,一不小心,整个人竟向后滑去!

说时迟那时快,伽罗一把抓住小心,转身托住了小心的后背。强而有力的手劲承载着小心的身躯,他扔开了伞,搂过小心。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小心听见自己与他的呼吸声,他感受到伽罗身体的重量,还有来自于伽罗的温暖。

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温暖得让小心流下了泪水。

小心哭了。

似是忍了很久很久,心里最后一道的防缐最后还是崩溃了。他放声地哭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把内心的无助丶恐惧丶悲伤与不舍都宣泄在泪水之中。心底深处的无数根刺暴露在阳光之下。伽罗的死,是他最深的一根刺。

这是小心最懦弱,最黑暗,最可悲的一面。但他还是瞒不过伽罗。

「我都知道的。」

他拍拍小心的后背,柔声地说着。

「我来了。」

这句话是一句咒语。小心停止了哭泣,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应了一个带着厚鼻音的「嗯」字。他一边掏出帕子拭去小心脸上的眼泪,一边笑道。「没想到呀,堂堂守护者也会哭鼻子。」小心任由他动作,不发一言。

收好手帕以后,伽罗指着眼前的一扇铁门,门敞开着。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小心知道,这扇门是整个梦境的出口。

一踏出去,便再也看不见他了。

「小心,你是不是忘了把东西给我?」伽罗托着下巴,笑问道。

「东西?」小心张开手,手心出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梦境的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细小的同心结。喜庆的红色此时却刺得他的眼睛生痛。

那是他一直没能送出去的东西。

小心忽然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再次见到他了。毕竟他手中紧握着的,正是一直支撑着这梦境的执念呀。

小心笑了。

那是一抹很淡的微笑,他笑得风云淡轻,看透了整个梦境的时刻,便是梦碎的时刻。

他把同心结轻轻放在伽罗的手心上。

「小心点儿,再摔倒我可就帮不了你了。」伽罗收起同心结,然后向小心递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结,与同心结很像,但盘法不同,样子也不一样。线的颜色并不是传统的红色,而是一蓝一黑。

小心认出了,这是盘长结。

相依相随,永无止境。

这是盘长结的意义所在。

「好了。这东西终于可以亲手交给你了。虽然是在梦里,不过编得我快疯了。本来想送你的。」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过,也不是白来。」

「回家吧,小心。」

小心点点头,紧握着盘长结,头也不回地踏向前方。

视线开始模糊,眼帘越发沉重。一阵睡意袭来,小心知道,这个梦要完结了。他安然地闭上眼睛,放轻了身体。

再次睁开眼睛时,烛火已经熄灭了。

他揉揉那双红得发肿的眼睛,冉冉上升的轻烟绕围着香炉,令人闻到一阵浓香。这是那个叫甜心的老板送来的,据说有安神作用。

小心低下头,手上依然是那个未送出的同心结。

但小心知道,他的心意已经传达出去了。

这样就够了。

【10】
穿好衣服,小心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他打开门以后,一个侍卫单膝跪下,两手抱拳。

「稟告守护者大人,族长请您过去流云亭一趟。」

小心点头应了。他大概知道族长唤他过去的原因。这多半与那个人有关。

小心提气一跃,瞬间便来到流云亭前。

他到达的时候,一位女子恰好离开了。小心认出那个人,便是那位身份神秘的甜心老板。王求方才不知与她说了什么,最后竟露出了一副不忍又后悔的样子。

小心站在亭前,刚好看到甜心与自己擦身而过。他瞥眼看到甜心冲自己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但很快,少女的身影便消失在小心的眼前。

亭子设在稍微有点高的山腰上,一道瀑布倾泻而下。这道瀑布引下的水乃天然山泉,甘甜可口,更有治疗作用,也是双星一族最重要的水源。这座亭子本是让上山采药的人作歇脚之用,如今成了大众赏景的地方。不少读书人喜欢在这抚琴吟诗,因为他们认为这儿会令他们触景生情。

当然这个地方对小心来说并没有多大感觉。长年驻守于城门前的他根本没什么机会或必要来这里。对于一个守护者而言,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大概是那坚固的城墙。对于一个习武之人而言,他去过最多的地方便是炼兵场。

这次是个意外。

他走上前,抱拳颔守。

「见过族长。」

半白的鬓发垂在耳边,藏青色的衣服搭配了许多零碎的银饰,远看有点儿晃眼。衣摆上镶着几颗细小的红玛瑙,金线勾勒出一个的图案,那是麒麟——历代双星族长独有的标志。

魂有麒麟,立两星之中,以佑双星一族。

这便是王求,第五十二代的双星族长。

「咳咳,坐。」王求挥挥手,屏退了身旁的人,慢慢坐到石桌上。王求的眼睛不好,所以当身旁的仆人退下了以后,他的行动便迟钝了许多。他盲目地摸着石桌,双手不时向前挥挥,小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前把老族长扶到石椅上。得到人搀扶以后王求顺便坐到石椅上。他指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小心坐下。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唉。你也别站着,先坐下吧。」王求摸摸下巴的胡子,摇摇头叹息。小心也不推辞,应声坐到族长身旁。

「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唤你至此?」

小心敛眸低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次他差点让这个双星座陷入危机,理当治罪。这罪名,怕是跑不掉了。罚是小事,顶多皮肉之伤罢了。若是冠上一顶私通外敌的帽子,不仅会丟了性命,甚至会连累自己的家人。

比起死亡,小心更害怕的是失去重要的人。

很多人不该死的人都死了。

就像那个人说的一样,很多事情都错了。

他说,小心,我们都没错。

因为连离别的那一刻都是注定好的。

何错之有?

只是不甘心罢了。

「小心特意前来请罪。」

他跪在王求膝前,淡淡地开口。

「擅自让外族人入族,陷我族于不义,小心任凭族长处置。」

只是最大的罪,便是把一生许诺予一个不归之人。

【11】
「跪什么?起来。」王求扫了人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小心。「你事前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是动了恻隱之心。疏于防范故然是大忌,但是事后亡羊䃼牢,为我族费尽心力,将功补过。这件事就此作罢,莫要再提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把小心犯的事儿揭了过去。小心瞪大眼睛,愣愣地抬起头,看见的不是族长那张气红了的脸,而是他有点儿矮小的背影。

秋风瑟瑟,白发苍苍。

不知为何,莫名苍凉。

小心不懂,出了这么大的事,按道理不会一点儿惩罚也没有。最起码,他守护者这个位置是不用呆了。本来他还作了被关禁闭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族长那么轻易便放过了自己——要知道,族长可是连自己儿子也能关上三天两夜的人呀。但不用受罚,心头上的大石自然安稳地落下,一直紧握着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不知不觉间手掌上都是汗水。他小小地叹了口气,缓缓站起。

「谢过族长。」小心垂头抱拳。但这一声谢,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虽然他知道王求这样做必定有自己的打算,但话说到这个份上,肯定是把事情处理好了。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欠下一个人情了。

「呵。小心,大家都是聪明人,客套话我也不说了。」族长轻咳了一声,扬起一个笑容。他倒了杯凉掉的茶,然后往里头注入內力。不久以后,茶水之上飘出袅袅轻烟。他把杯子递到小心面前,然后不在看小心。

小心看着那杯茶,竟看得出神。

「给你讲个故事吧。」

又是一个不太长的故事。

他穿插着两个人的半生与恩怨。俗套点说,是一个垂暮之人的自传。

年轻的少年机器师游历四方,为族人找寻可居之地。途经一片荒凉大漠,险遇狼,得一侠士以身相救,自始识彼此。英雄识英雄,孤芳不自赏,结拜为兄弟,以星月为记证,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可惜少年有命在身,未得逍遥身。得侠士相护,狼虎不攻,鳄蝎未来,终安好无羌。

乃拜别侠士,独留一玉以作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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